摘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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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勃是山

 

鲍昆

 

11月末的一天上午,电话响起。接听,是陈勃老那熟悉的声音。他中气十足的河北阜平口音,亲切平易,能够一下子让你感到他就在你的对面和你说话。我问陈老什么事?他说你有空来我家一下,我要和你说点事。我说马上要出国一些天,回去尽快去看您。他说,那好,你尽快。

我在日本仙台的时候,电话又响起,看还是陈老。不敢守着在国外不接电话的凡例,接起。陈老还是问我何时回来,我告诉日期,陈老还是那句嘱咐,回来赶快来。

回国后的第三天午后就去了。走进那间熟悉的充满冬日阳光的房间,看到陈老和老伴丁补天依然健朗的动作和笑容,想起去年11月份也是在这样美好的阳光中和树峰一起来坐在这个房间的情景,就像在刚才一样,可时光恍然已过一年。

陈勃老找我来是谈他将在1228日中国摄影家协会为他举办“陈勃摄影70年讨论会”一事的。他希望我能够参加这个会,认为我相对比较了解他。陈老的话对我就是命令,我当然无法拒绝。我答应后又顺便聊了一些其它的事情。中间,陈老告诉我他准备在167日去安徽黄山参加一个活动。我没有留意他具体参加什么内容的活动,但却在心中快速掠过一个念头,在这冬季老人年事这么高外出合适吗?本想将这个问题提出,但看老人矍铄的精神面貌,和知道他近年来也经常外出的情况,话到嘴边又收回去了。

20号下午接朋友哽咽的电话,告知“陈老走了”。我没有反应过来,问谁走了?回曰,“陈勃老走了”。我还没反应过来,居然问道,“走哪去了”?说过之后,忽然明白“走”的意思,顿时窒息,语塞。再问到底是怎么回事,告知在早上11点多在黄山去世。心中恍然大悟。

整个下午都在纠结自责中,想起那天听他要去黄山内心中掠过的一念,更是难受。责问自己怎么忘了这个月份对于老人是多么的凶险。也想起因为自己知道腊月和正月对于衰弱生命的威胁,曾经在78年前不断地找中摄协当时的负责人,提醒他注意每年这一时间许多摄影老人告别我们的残酷现实,希望尽快展开口述历史工作的情节。怎么这次这个意识就没有了呢?要是那天力劝陈老的话,没准还能避免……,我正在准备参加的陈老讨论会也会圆满地进行。他若还在,那个会议将像个寿典。而今……?

和陈老的交往和很多老朋友比起来并不长。但是知道陈勃这个名字,我则坚信我会比与我同代的摄影朋友早很多。说来也有意思,知道陈老是与他的女儿陈小力有关。文革当中,我与张海涛、张海波两兄弟是亲密的好朋友。张海波那时正好随母亲在文化部、文联系统的天津团泊洼五七干校。那个干校有很多子弟,陈勃的女儿陈小力也在其中。他们最后都在廊坊军分区的铅笔箍厂工作。摄影爱好是我们成为朋友的原因,而且来往密切。海波那时偶尔也带陈小力和其他朋友到我家来神聊,有时也能带一点香港的摄影刊物来看,也因此知道小力的父亲是中国摄影学会的领导,名字叫陈勃。记得在19741975年左右,他们来时带来一个小巧的能拍72张(135半幅)的135相机,非常好玩。据说这架相机是香港陈复礼送给陈勃的。这些都给我留下极深的印象,而且也因此觉得陈勃是个了不得的大领导。

1976年的四五运动和10月份的四人帮被粉碎,社会开始深刻的变化和变动。记得在那之后,这群朋友随着国家社会生活的正常,开始走上完全不同的生活道路,大家慢慢地渐行渐远,联系开始疏淡。在那之后我好像再没见过陈小力。但是陈勃的名字在我的生活中却出现得越来越频繁。

1980年我因为参加了中国摄影家协会第一期摄影讲习班,开始了与“摄影界”的交往,也渐渐知道了一些人与事。这些人与事,其实是摄影史。由于那时的摄影文化并未多元化,许多叙事自然是围绕着中国摄影家协会这个“中心”来进行的,而陈勃曾经是这个团体的长期的秘书长,所以他的名字会经常出现。但那时陈勃已经不在中摄协工作,是另外一个与我们有紧密关系的单位中国图片社的领导了。

我第一次见到他正是在中国图片社的门口。我去冲洗照片,在门口看到一个穿西装的人和人打招呼,旁边人告诉我,那就是图片社的总经理陈勃。这就是陈小力的父亲?这是我第一个反应。匆匆中留下的印象,他个子高大,相貌堂堂,似乎很威严。再后很长时期再没见过他,只是在1985年的中摄协换届之后在某个场合见过他一次。不过,当时的中摄协部分领导层内有一种紧张的气氛,似乎正在抵制刚刚被民主选举选出来的主席石少华,而陈勃则被认为是石少华的人。那之后,由于政治的诡异,石少华在中摄协的范畴内不知是闪避还是其它的原因,非常低调,并不主动出来。陈勃先生亦是不再见到。

再见到陈勃先生,已经是2005年了。记得是在香港黄贵权先生来京的聚会上。陈勃先生和夫人丁补天一起出现的。那也是我第一次和他说话。他们老俩口对我非常热情,说他们经常看我写的文章,夸我写的文章易懂明白,不拽文。他们的褒奖,让我既不好意思又感动,知悉他们是经常阅读的人。对于经常学习的人,我是心存敬意的,知道他们不凡。

后来与陈勃老先生的交往渐渐多起来,我也借各种机会向他请益许多历史事实细节,尤其是他们经历过的那段历史。在不断地交流中,我发现陈勃老先生博闻强记,几乎可以说是一部活字典,有问必答,而且很少令你失望。陈勃先生从小投身社会革命事业,参加抗日救国的民族战争和国内解放战争,而且在1949年后长期担任中国摄影事业的领导,所知道和所经历的就是一部珍贵的历史资料宝库。我从他那里请教过文革中全国摄影展览办公室的活动,知晓了历史因缘际会的悖论,因江青对摄影的喜爱在文革前拜石少华先生为师,结果让中国摄影的部分力量得以在乱世中保持基本的完整,而且还举办过很多展览。也从他那里得知上世纪六十年代初《中国》画册的部分出版原因,从而对政治与摄影文化发展关系有了更为深刻的了解。我抓住每次和他见面的机会,了解了很多很多,甚至文革开始时中国摄影学会的斗争情况,以及一些摄影人物之间的情况,比如张印泉、魏南昌和大家的关系、国统区摄影家和解放区摄影家的关系。还有他拍摄黄山的结果导致港澳摄影家和大陆摄影之后的文化关系等等。陈老的许多介绍都详实稳健,并无个人感情色彩,感觉是客观诚实的,给我对有关历史与现实关系的判断提供了宝贵的视角。

陈勃老虽然长期在体制内担任领导,但身上并无许多有过此经历的人身上的那种官气。他平易近人,乐于和年轻人来往。近些年来,每年到年末,老两口经常来电话,约我和其他一些朋友相聚。聚会的地点往往定在他家的附近,而且他们经常是提前将账结了,搞得我们很被动。从他们身上,让我总能感到以前协会和摄影家们的那种和谐无间的关系,而那种状态则是我不能忘怀的美好经历。正是上一代老艺术家老领导的这种精神,构建了一个人民团体的人民性,让摄影人获得有家可归的认同感。

我对陈勃老先生的亲切感,我想更多的是来自对他人格的认同。对近些年来一些堕落的社会风气和行业作风,陈老时不时表现出愤懑,流露出一个老革命家的情怀意识。这在当今社会中是最为宝贵的精神,更是我们晚辈应该继承的精神。

还有几天就要召开原本计划好的那个“陈勃摄影70年讨论会”了。可是陈老却忽然离开了我们,而且告别我们的地点,就是他最早为之努力推向世界的“世界自然与文化遗产黄山”。听陪同他去的朋友讲,这次去黄山恰恰是老人家自己要求的。我听后愕然。难道冥冥之中,陈老和黄山有一个约定?据说,他是在黄山的缆车上离开我们的,那一刻,他一定可以看见山峰、云霞和大地,那是一个巨大的怀抱……。

陈勃,是属于黄山的。真好!

 

2015.12.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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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11月7日在香港太平山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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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11月13日在陈老家中,左是丁补天老师。李树峰摄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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